其实,双喜已经打开了自己心里的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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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其实,双喜已经打开了自己心里的门

打开这扇门的同时,斋能在心里暗自嘀咕:其实,双喜已经打开了自己心里的门,尽管这一天迟早会到来,但就这样打开,总让他有对不起师傅的感觉。可是,双喜知道的实在太多了。

这扇门是土台寺唯一的秘密,斋能也是师傅临死前才知道了这个秘密。这个秘密,现在只有他和双喜共同拥有。在睡觉的土炕旁拉着一道布帘,拉开布帘之后,有一个储存杂物的小土窑。秘密就在这里。进入小土窑之后,搬开看似杂物的一些东西之后,竟然是一条幽深的小洞向上蜿蜒。在这里只能屈膝弯腰慢慢爬行,好在不是太长,不大功夫就会到达了尽头。

有阳光从看似自然的缝隙里照射进来,恍然明白原来是到了山顶的烽燧里面。原来黄土夯筑的烽燧,已经被土台寺的僧人们加工成了储藏自己秘密的洞穴。其实这里也没有太多的秘密,十几卷储存完好的经卷,几百件历朝历代的用品——师傅把这些东西保存起来,是他认为这是土台寺千年延续的魂魄,他说你看这个水壶,应该是西夏时期的产物,这把刀,就是鞑子用过的,也许这把刀杀过许多人,但是刀子没错,错的是人,你看这刀鞘,多么精致,还有,还有这宣德炉,这个玉雕的释迦牟尼造像,它们,都是往来僧人,因敬仰土台寺的功德而敬献的供品……只有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的坐像,一尊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的铁铸造像被恭敬地供养在神龛里,享受斋能供奉的香火。这座原先刀光剑影充满杀气的地方,竟然成了佛祖最好的藏身去处,也多亏了这个去处,这些东西才免过了很多次的劫难而保留至今。除了这些,还有就是师傅自己收藏和历代积累的书籍。师父去世后,除了打坐,斋能所有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,师傅遗留的每一本经卷,他都在这里认真地翻阅并烂熟于心。在这些书籍中,斋能找到了师傅留给自己的书信,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:鬼眼开,山地崩。

在打坐的时候,斋能参悟期间的奥妙,他想到师傅不止一次说过,土台寺将会结束自己的宿命,莫非,这就是师傅预言的祸事吗?斋能对师傅的预言深信不疑。师傅在临走的时候对他说了很多。

公元1948年的一天,是一个朝阳新生、阳光明媚、天空湛蓝的一天。师傅早早起来,沐浴净身,穿上他最干净的衣服,在每个神龛前焚香诵经之后,端坐在打禅静坐之地。斋能感觉有些异样,边扫地边拿眼偷窥师傅的一举一动。师傅突然朗声大笑,底气十足的笑声在山谷回荡不息。斋能怎么都不相信,一个能笑出阳光一样力量的人,怎么可以说死就能死去。师傅在笑声中招手,示意斋能过来。他用自己最后的时刻,交待必须要交待的事宜。斋能看到师傅脸上的红润正在慢慢消退,事后仔细回味,死亡就像一朵慢慢飘近的云团,悄无声息地遮蔽灿烂的阳光。

师傅说:我给你交待了这么多,你在心里充满了疑虑。我知道这很正常,因为很多的事情,需要事实来验证,没有经过验证的事或者经过验证而不准确的事,都是诳语。原本,为师还要多活几年的,但为师决意已去。因为为师不想再活下去了,不想再遭受更多的磨难了。师傅停了停,抓紧了斋能迷茫的目光:而你,必须得面对这个太阳,必须得遭受这番磨难。但是和你的生命没有大的妨碍。也只有这样一番磨难之后,你才会彻悟人生的不易,才会彻底断绝了心中的欲望。

师傅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,随口吟出几句诗来:此后再无兵戈声,心如炼狱情似冰;任有山风自来去,静心了却尘世缘。冤孽皆有前世订,世人哪知眼前祸?地有怨情成云雾,天有时日自轮回。

这些诗句,随着师傅的吟诵,字字如刻在了斋能的心里。斋能背诵给双喜听,双喜却不耐烦地摆摆手:我就不信,那个老和尚就是你的师傅,他真算好了自己就在那一天死吗?斋能叹口气:师傅早就算好了,那些天,他带我去砍了一棵粗大的柏树,砍成大小差不多的柴禾,码成一个柴垛,又在上面铺厚厚一层柏枝。当时我问师傅做什么用,师傅笑而不答。他只说,他是最后一个能有如此享受的人了。过不了几年,这满山遍野的林木,都将会被砍伐一空。双喜说:这个倒是真的,听说要办一个林场,白四娃自告奋勇要当场长。这个林场,不就是要砍这些树吗?斋能心跳了跳。那会,他已经回到了土台寺了。土台子村的人好,说总要有人守住这个寺吧,斋能就回来了。那会,双喜才八岁。

双喜就是这么随意地和斋能说话。而斋能更多的时候像是在对自己自言自语,双喜更像一个陪他打发时光的工具。斋能记得,师傅吟完这些诗句之后,脸上的红润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。师傅用突然疲倦的声音说:斋能,到时候了,你扶我到那个柴垛去吧。斋能不敢违逆师傅的意思,扶了他走向柴垛。这个时候已经是正午了,白花花的太阳正腾起山谷的雾气,柏木的清香和柏枝特有的香味,流淌在阳光里。师傅可真是个有心人呀,他在柴垛上竟然搭了一个同样用柏木捆绑的梯子。他气喘吁吁爬上柴垛后,顺势收回了这个梯子,斋能只能在柴垛下垫起脚张望。师傅最后说:斋能,好好活着,为师走了。你点火为师傅送行吧。斋能自然不敢点,但不论他怎么喊,师傅再无半点的生息。斋能爬上柴垛,才知道师傅已经死去。师傅是坐着死去的,双手合在胸前,脸上带着笑意,银白的胡须上,热烈得阳光在尽情舞蹈。

一切皆有定数呀。斋能只有这样感叹了。在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画像前焚香的时候,斋能又多注意了几眼那只不见的眼睛。斋能很淡定,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情理之中,都有它必须发生的不可逆性。可是他突然想到了双喜在三岁的时候,由奶奶抱着前来上香的情景。三岁的双喜一看到画像就开始哇哇大哭,一只小手不自然地伸向画像,像要拿回什么东西。当初的情景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少的在意。奶奶埋怨孙子:这娃娃,我来上个香也这么不老实。斋能只好抱着双喜到一边去玩,留下奶奶在那里留着泪忏悔。可是双喜在十多岁的时候,对壁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他要斋能给自己讲讲壁画的来历。他说,我老做梦能梦到这个情景,说我的眼睛丢了,我到处找呀找,可满天都是眼睛,满天都是会飞的眼睛,很多很多……完了,他指着画像说:那只眼睛就是我的。斋能记得清楚,当时说完这些之后,他和双喜都笑了,只以为是一个玩笑,没想到事隔多年后,事情竟然成了这样。

斋能越来越强烈地预感到,双喜通灵之后,将有很大的事情正在不动神色地向他们走来,他不愿揭起的伤疤,成了将要毁灭自己修为的必然。这些将要发生的事情,一定和自己有关,和过去有关,和土台子村的每一个人有关,当然,也包括土台寺的明天。所以他带信要双喜来,当双喜在三天后才赶来之后,斋能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迫不及待了。